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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铁树

[ 河南省教育网 ] 作者:
李晓娟
2019-10-09 10:03:39 | 我要分享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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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单位门口种着两棵铁树。我来单位时已是初春,乍暖还寒。两棵铁树像黑疙瘩半埋在牛毛一般黄色的瓷盆里。旧枝被剪的精光,不仔细看,猜不出是什么植物。过了一个月,黄色花盆里葱颖一片,一群野草雀占鸠巢。听领导说,这两棵铁树,已经蛰伏一年了!大概已经冻死了。看着毫无怨尤、一动不动的铁树,我的记忆扯了很远……
 
  大一寒假,我来到一家火锅店做寒假工。上班第一天,老板指着一个秀发及腰,滴溜溜转着大眼睛的女人说:“你跟着张红学习吧!”“张姐好,今后请您多多指教!”我脱口而出。“哈哈,小丫头嘴真甜,我都是做奶奶的人了,叫我师傅吧!。”纵然笑脸盈盈之间,眼角堆满思思密密的细纹,却难以掩盖张姐动人心魄的美。长得美的人总是给人距离。可是听完张姐的一番话,我瞬间轻松了下来,爱笑的人应该不难相处!
 
  “铁树长叶子了!”不知道谁说了一句,扒开青草细细一看,左手花盆中的黑疙瘩的刀口上果然抽出了一两个新芽!赶紧去看看他兄弟,嘿,这家伙,真能沉住气!另一棵铁树依旧我行我素,毫无变化。那棵铁树不会真死了吧?
 
  “丫头,地是这样拖的,从前往后,一环扣一环,像织毛衣一样,有学问呢!”,“小乖,抹布转起来擦得才快”……短短几日,我就和张姐熟络起来。她这个人仿佛有用不完的热情,熟人特别多,只要她往门口一站,总有打不完的招呼。
 
  晚上是火锅的天下,每一锅都煮着故事。这时候是最繁忙的时刻,张姐一个人可以打六壶茶水。看着她脚下生风,像一只蜜蜂旋转于几个饭桌之间,我不禁感慨,张姐真是比男人还能吃苦嘞!那茶壶是铝制品,盛满开水时茶壶把如烙铁一般,每壶水有一升多。“师傅,你可真厉害,一次拎六个茶壶,水不洒,手不抖,跟个铁人一样。”谁知一向看不起文邹邹的我的师傅竟深情起来:“生活就像注满开水的茶壶,一旦抛给你,哪怕起泡流血,你又往哪逃避!咬着牙坚持,需要勇气,更需要磨砺。当手掌上结上厚茧,什么都不难了!”
 
  闲暇时刻,总追着师傅讲故事。张姐性格爽朗,看我缠她,总也不恼。张姐告诉我,她身体中生长一棵铁树,那些故事就像铁树尖利的叶子,一片一片,拨弄着筋骨,摩擦着血肉,涌动着,蓬勃着……
 
  年轻的张姐格外引人注目。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,在腰间摇曳,万种风情都隐匿其中。以至于张姐刚上班不久,就邂逅了改变她一生的男人——刘昊。他天天粘着张姐:“你真好看!”张姐有一个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,一直以张姐的男朋友自居,尽管总是被张姐矢口否认!他得知刘昊的“死皮赖脸”行为后十分生气,站在高桥上,悲壮地说:“你如果不爱我,我就跳下去!”张姐白了他一眼:“随便你”。转身留给相亲对象一个瀑布般的闪烁黑色亮光的背影。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,张红!”那一声怒吼,在湖面漾起了波纹。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。在红姐家门口,一场壮烈的“爱情保卫战”在两个男人之间展开,张姐谁也不劝,硬狠狠地说:“谁赢了跟谁”。是气话,更像是心里话,她笃定,那个男人不会输!
 
  俩人在你翻我滚,你青我肿之间盘旋几个小时,始终胜负难分。竟齐刷刷跪在张姐家门口,连未来丈母娘都拉不起来!看热闹的邻舍们来一波,又走一波……
 
  不知过了多久,碎钻一般的小星在黑色的天幕中露出弱光来。爱慕张姐的两个男人似乎也发出微弱的光来,张姐终于踏出闺房,柔美的长发扑闪下来,缠绕着红边门框,映出冷淡的美。只看了一眼,张姐又转身回房!或许对刘昊呕气吧,他比自己和相亲对象大十岁,怎么就打不过相亲对象呢!
 
  “男儿膝下有黄金”,这句话我这样理解:黄金是珍贵的东西,一跪就会让男人产生破釜沉舟的决心,要么拥有心中的“黄金”;要么放弃想要的,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第二天,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离开了。一个回家离婚,一个出国深造。
 
  一年后,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,张姐和刘昊举行了盛大的婚礼。那个年代,新娘通常带一朵大红花,穿一身红旗袍。张姐是不愿落入俗套的,于是她的事迹登上了当天的市报:本市第一位穿婚纱的“洋气”新娘。
 
  宴会上,新郎的哥们觊觎张姐的盛世容颜,一只油手搭在张姐肩膀上,竟借着恶俗的婚俗,想要一亲“嫂子”芳泽!张姐是谁,带刺的玫瑰!一杯酒泼在“兄弟”脸上。谁料,新郎不乐意了,“你干啥呢,亲一下怎么了,快向我兄弟道歉!”“你说什么?”张姐突然觉得有些疼,像一根木刺扎进肉里般尖锐。她是骄傲的,她是干净的。那一刻,身体里蛰伏的铁树似乎要冲破皮肉了!“哗”一下起身奔离现场,一个穿婚纱的美丽新娘跑了!宾客愕然,新郎愕然,记者愕然。不知谁说了句“新郎快追呀!”大家才被解了定身术一般,围在酒店门口。后来,张姐和新郎回来了,对付女人,男人有一万种方法。
 
  结婚后张姐才知道,丈夫与前妻的儿子小刘是怎样飞扬跋扈,桀骜不驯;丈夫的妈妈也总指桑骂槐,言语凌厉。为了一个人,接受一家人,张姐没有抱怨,她实在是一个爽利善良的人。
 
  没过多久,张姐怀孕了,从小家伙两个月的心跳到五个月时的胎动,一切都那么神奇,深深牵动着张姐的每一根神经。正沉浸在爱情与孕育的甜蜜中的张姐,在看到丈夫一身血渍,躺在门口呻吟那一瞬间吓大叫一声,满脸苍白。闻声赶来的婆婆更是魂不附体,瘫软在地。张姐强装镇定把老公送去医院。
 
  在急救室外,张姐心中忐忑不安。
 
  这时,婆婆像发疯一样对着张姐破口大骂:“都是你这个狐狸精,本来这个家好好的,刘昊为了娶你把钱都败光了,你除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,就算娘家有钱能还得了他的赌债吗?哎呦,老天爷啊,真是要命呀!”
 
  “妈这是医院,你小声点。刘昊还在里面抢救呢!”张姐有些不知所云。“我就大声,怎么了,不能说你吗,你这个狐狸精。”婆婆扯着嗓子喊道。
 
  “我怎么就是狐狸精了?刘昊离婚后一年我们才恋爱结婚,赌债是怎么回事?”张姐有些激动!
 
  “就是你,就是你!”小刘也过来批判张姐,两个人甚至向张姐动了手!对一个孕妇动手,谁也没考虑后果,也不愿考虑,毕竟那个对他们最重要的人正生死未卜。眼前的女人并不值得他们怜惜。
 
  当值班医生跑来制止混乱时,看到张姐身上源源不断的血流了出来,赶忙把她推进急救室。
 
  终于,刘昊被推了出来,张姐的婆婆慌忙迎上去,医生告知他们刘昊已经脱离生命危险,接下来要好好休养,先在医院观察半年,恢复的好就没问题了!麻药一过,刘昊就醒了,“妈,张红呢,她没跟你们一起?”“她,她……”婆婆支支吾吾。
 
  不久,刘昊一家就接到医院通知,张姐脱离了生命危险,孩子没保住,龙凤胎,可惜了!另外一处病房里,张姐面如土灰,四肢僵硬,像半死的人!
 
  住了几天院,张姐被娘家人接走了。爱的有多轰轰烈烈,伤的有多彻彻底底!身体断断续续流血,张姐的小月子坐成了大月子。
 
  身体才勉强好些,张姐准备去回去工作,遭到母亲左遮右拦。原来,单位裁员,自己休假一个月被裁掉了,同被裁员的还有丈夫刘昊。这时,当初相亲对象不知从哪得了消息,连夜从美国飞回来,“张红,跟我走吧!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纵然沧海桑田,面对执着的相亲对象,张姐也执着地摇摇头。太像的人注定不能在一起吗?
 
  “师傅,你不感动吗?”
 
  “当然感动,像一个久违的朋友在安慰我。”
 
  “仅仅是朋友?”
 
  “仅仅是朋友!谁都能欺骗,只有自己的心骗不了!”
 
  “后来你们还有联系吗?”
 
  “一次也没有。”
 
  张姐的娘家人主张让张姐和刘昊离婚,什么也不要,只要女儿脱离火坑。张姐想了两天,身体那棵铁树竟像得到了肥沃的养料,肆意生长起来。她对父母说还是要回去,刘昊万一瘫痪了,再也没有人能照顾他。父母泪流满面地撂出狠话,你若回去,再别进这个家门。第一次张姐哭了,哭的泪流满面,痛彻心扉,哭出所有的委屈,也哭自己的不孝,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!
 
  单位的铁树怎么样了?又过了一个月,发芽的铁树已经抽出成人手掌般的长条,脆生生,油光光,充满对自然的尊重与热爱。
 
  张姐以前总是精力充沛,她可以为了刚做头发而整夜不睡。然而,回到那个触目惊心的家,她竟有些失魂落魄,头晕目眩。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腹,那锥心的感觉,让她惊醒过来:如何让这个家生存下去是眼前的要务。张姐来到医院,问清了赌债一百多万,让丈夫签订了不再赌博的协议!丈夫和小刘由婆婆照顾,张姐开始了还债之路。
 
  张姐娘家殷实,未结婚前就已经学了驾照,还是B照,开车的技术不在话下。于是,她用所有嫁妆买了一辆三轮车。每天为建筑工地拉砖。别人只拉两车,她能拉三四车。因为她时常不喝水,怕去厕所耽误时间,实在口干,才抿上一口。困了随手掏出口袋中早就备好的干辣椒,时不时嚼一下。一星期下来,嘴唇干裂,露出鲜红的血肉。
 
  张姐白天拉车,晚上捡塑料瓶,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。婆婆嫌丢人,不许张姐露脸,时不时数落她。于是,张姐全副武装,戴上口罩,帽子,拎着长长的蛇皮袋,每天晚上七八点出发,凌晨三四点回来。一星期就能穿破一套工衣,一双工鞋。正如两盆铁树,褪去一身枝叶,敛去锋芒,将骄傲与梦想藏在厚重的外壳里。蛰伏不是屈服,是对命运最有力的抗争!唉,谁能想到这是那个闻名于市的美丽新娘呢?
 
  无数个孤独的夜晚,张姐拖着疲倦的步伐,踩踏着蛇皮袋在马路上“哗啦、哗啦”的声音,在这个偌大的城市画圈,昏黄的路灯柔柔弱弱,扑扑闪闪,像个短命鬼,给不了夜行者长足陪伴。究竟什么支撑着张红呢?应该是体内的铁树吧!她坚信,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也会是圆满的。就像将军沙场征战的伤疤,战马脊背上的茧,所有的血泪都是生命对世界的倔强信仰!
 
  半年之后,丈夫康复回家了。看到早出晚归的妻子,眼角长了几条皱纹,笑起来格外刺眼。连轴几个月的透支工作,让张姐的脊柱变形了,医生告诫张姐要卧床休息。于是刘昊接续了张姐的工作,开起砖车。张姐怎么歇的下来?她依旧每天围着市里的长路转圈,一条长长蛇皮袋在路上唱着难听的歌,长达五年之久!
 
  张姐的女儿来过火锅店几次,刚满三岁的小丫头继承了妈妈的美貌,白白嫩嫩,两个小酒窝映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来。张姐谈到女儿,总是一脸宠溺,如今有幸福的养分滋润着,倒是让张姐身体里饱满的枝条打了弯儿呢!但铁树终究不是一般花草,绝不止步一时饱足,一旦生根发芽,终要开花结果的——不死不休。
 
  “小妮儿,明天我就辞职了。儿媳妇快生了,我得回家照看,恭喜你,出师了。”
 
  “师傅,我还想听铁树的故事。”
 
  “丫头,有一天,你也会成为自己的铁树!”
 
  夏天实实在在地到了,单位右侧的那盆铁树仍旧乌黑一片,死了么?
 
  八月二号,来到单位,两盆铁树郁郁葱葱,绿的朝气蓬勃,绿的坦然无惧,真让人热泪盈眶啊!那油绿的枝条,苍劲有力,向顶而生,坚硬而不尖利,一层排列有序的细叶,是积蓄力量的羽毛,风起时,扶摇直上。
 
  (通讯员 李晓娟 供稿)

责任编辑:天外飞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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